【圖】Watteau, Pierrot (détail), Musée du Louvre, Paris
狄德羅所著的《宿命論者雅克同他的主人》一書,不僅僅在中國并不多為人所知,在世界上也多半被二十世紀的米蘭昆德拉所改寫成的戲劇《雅克和他的主人》Jacques et son maître所蓋過。其實這是很可惜的。我并沒有讀過昆德拉的改著,因為這書并不容易找到,圖書館中的英文和法文的譯本都同時借出,等了一個多月都沒有等到。我讀過1985年時這部戲劇在美國演出時,《紐約時報》當時刊登的一篇劇評。從作者的轉述來看,昆德拉把狄德羅的這部書中的一部分主干挑揀出來,結合作者對狄德羅提出的問題的解釋,加以簡單化造成的一個結果。當然,如果我們把對昆德拉的改寫的認識作為新的創作的話,那么他的成功應當同狄德羅的小說分開談論。就好比狄德羅的原本,也有許多是直接抄襲了英國人Laurence Sterne的Tristram Shandy的故事。但是狄德羅的抄襲卻把故事完全上升到了另一個高度。因此也必須和原來的故事分開談論。
昆德拉的改作比狄德羅的原作更為人知道,一個顯然的原因恐怕是狄德羅的原著要復雜得多,更難理解的多。今天在課上,教授說另一個同上法國文學的班級因為此書太過深,他們的老師不得不中途停止,另外換了更容易的書目。《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的中心故事,是一個宿命論(fatalisme)的仆人雅克(實際上更多的是決定論determinisme)同他世界觀更趨向自由意志論(libre arbitre)的主人的長長的旅程。旅程的本身更多的是象征性的,讀者并不知道為什么他們兩個會在一起旅行,為什么旅行。正如故事一開始說的,從哪里來?從來處來。到何處去?到去處去。也許我們可以將這個故事同之后的Road Trip主題作一個類比。雅克和它的主人的旅途是一個非常線性的過程。他們每一次在旅途上所遇到的人,發生的事,結束之后,他們并不需要選擇向哪一個方向去。這一切似乎都是很自然的發生的。這里頭,可能有狄德羅對雅克所講的那個”Grand Rouleau”有一個類比的意思。
雅克作為一個fataliste,他的哲學信仰的中心思想就是,不論我們生命中發生的什么事,都是早有天上注定的(tout ce qui nous arrive de bien et de mal ici-bas était écrit là-haut)。命,或者說時間,更多的就好比是一個天上的一個巨大的卷軸,早有人寫好。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個卷軸就一點一點的展開。這是非常宿命論的。雖然當故事進行到后來,我們看到狄德羅所給予雅克的宿命論事實上是決定論的。(狄德羅可能自己也很不清楚,他的唯物論信仰可能到了后來也逐漸的把自己說服)但是不論是宿命論還是決定論,都是否定自由意志和自由選擇的(libre arbitre)。而這種相對比較極端的哲學可能,是很容易把人逼瘋的。因為如果我們真的沒有決定權,我們沒的選擇,那么積極的生活就完全的失去了意義。甚至自殺,也是可以認為是不可避免的情況——如果一個人真的深刻相信這種學說的話,那么一旦自殺的念頭在頭腦里產生,那么他就一定成為不可避免的了。
我認為這個問題是狄德羅寫這部書所要嘗試的諸多哲學實驗中最為重要的一個。狄德羅眾所周知的是唯物論者,無神論者。但是在他的學術后期,寫這么一部書來挑戰自己的哲學思想,和自己做亞里斯多德式的對話。我想不論是哪個哲學家,這樣的念頭都是有的,但是能夠真正的扯破自己的面皮來寫出來公開發表的,恐怕不是很多罷。這個中心的哲學實驗是,一個宿命論的人,如何可能過一個積極的生活,comment vivre une vie positive, positivement。在這故事進行到后半部的時候,狄德羅似乎是找到了答案:人可以深信一個理念,但是是不是得要照著這個理念隨時活著,那是另外一回事。狄德羅對Père Hudson的描述是明顯的帶有了正面的色彩的。冒昧的猜測可以說,這是狄德羅理想中的一個哲學生活的例子。Hudson堅信宗教道德,但在自己的生活中卻極為放蕩。然而在被逮捕的時候,他卻幾乎大義凜然的說:
Je m’appelle Hudson, je suis le supérieur de ma maison. Quand j’y suis entré tout était en désordre; il n’y avait ni science, ni discipline, ni moeurs; le spirituel y était négligé jusqu’au scandale; le [dégât] du temporel menaçait la maison d’une ruine prochaine. J’ai tout rétabli; mais je sui homme, et j’ai mieux aimé m’addresser à une femme corrompue, que de m’addresser à une honnête femme. Vous pouvez à présent disposer de moi comme il vous plaira…
這種道德的兩面性是很值得驚訝的。自己不踐行的道德是否本身是道德,這可以另外作為一個問題來討論。但是由此故事所激發的一個思想,是狄德羅給出的一個可能的答案。這個想法本身和之前狄德羅簡略提到的自殺的問題是有關聯的。實際上所有的人都有某種哲學信仰,但是沒有一個人能夠做到每時每刻都想著這個信仰。無神論者如何能夠存活而不用擔心懼怕死亡的大恐懼大毀滅?這是狄德羅的一個自我解脫:il faut oublier。
昆德拉的戲劇,照紐約時報近二十年前的劇評來看,是關注的這一個部分。但是狄德羅的這部原著實在是太深了。它包含了許多的層面,每一個層面都相當的深入。例如它反小說的本性。狄德羅在寫作的時候,以narrateur的口氣同讀者交流。書里頭又不時的有一個lecteur跳出來打斷他的故事。大量的對白是以戲劇的方式呈現的,而不是小說里頭經常用的轉述。雖然經我的檢查,并沒有看到有相應的文學批評將狄德羅的這部小說和法國歷史上的fabliaux或者lais這樣的中世紀口頭文學形式做比較的,但是我卻認為,狄德羅的這種嘗試,不論是否他確實受到了這些體裁的影響或者是他自己的發明創造,這一定是一種口頭文學在書面文學中的嘗試。整個故事有許多的narrateurs,又有許多的lecteurs。因此故事在這個不同的narrateur-lecteur的層次里變得錯綜復雜。原因是在一開始講故事的時候,作者就說明,narrateur是掌控著所有的權利,可以隨性的寫這個大卷軸的。(這又是同fatalisme的主題有一個呼應)那么在之后的大量的故事,和故事里的故事里頭,interpretation成為一個重要的哲學問題。昆德拉在他的戲劇中也著力的強調了這一點——我們真的能夠知道事實的真相嗎?這個不可知論的問題,同樣又是對自由意志的一個大挑戰——即若人不可知真相(vérité),如何做出選擇?
總之,狄德羅的這部書本身,恐怕愿意就是要造成許多疑問的。作者本身就是對自己的提問,而沒有給出答案。(雖然在某些地方,他確實有給出答案的可能)這部書的價值就在于它造成的這許多疑問。中國古人說好讀書不求甚解同這個例子是相符的。書的真正的價值是激發思考。正因為這個原因,狄德羅的這部書應當值得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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